近日，民航局發布《2025年全國民用運輸機場生產統計公報》（以下簡稱《公報》）。《公報》顯示，2025年，全國民用運輸機場旅客吞吐量、貨郵吞吐量、飛機起降三大主要生產指標均創歷史新高。事實上，2025年發布的《2024年全國民用運輸機場生產統計公報》顯示，2024年機場三大主要生產指標已全面超越2019年水平，創下歷史新高。同樣是“創新高”，在2025年的數據背后，藏著怎樣不同的發展邏輯？回看2025年，展望2026年乃至整個“十五五”時期，民用運輸機場行業又該如何校準前行的方向？帶著這些問題，記者采訪了3位深耕這一領域的專家學者，給出專業的思考和答案。
從量變看質變
機場三大主要生產指標再創歷史新高，貨郵吞吐量增速一馬當先，特別是頭部機場實現量的跨越與質的飛躍，疊加國際市場的復蘇，體現了行業發展更加聚焦提高單位運力產出效率、提升綜合服務能級，釋放出機場業升級轉型的積極信號。
如果用一個詞來概括2025年的機場生產運行，那便是“穩中向好”。在機場三大主要生產指標中，貨郵吞吐量以9.0%的增速一馬當先。在中國民航大學經濟與管理學院教授李艷偉看來，貨運發展呈現新特征，是2025年民用運輸機場生產運行的一大顯著變化。
從結構上看，多個機場貨郵吞吐量再創新高。“尤其是上海浦東國際機場貨郵吞吐量突破400萬噸，這不僅是量的跨越，更是質的飛躍，體現了其在規模體量、功能定位、運行效率等方面的躍升。此外，廣州白云國際機場、深圳寶安國際機場、北京首都國際機場等頭部機場也為貨郵吞吐量的增長作出重要貢獻”。
在增長的背后，專業貨運樞紐的崛起同樣可圈可點。中國民航管理干部學院機場系副研究員朱諾指出，鄂州花湖國際機場作為我國首個專業貨運樞紐，純貨運屬性使其在集散效率、航班時刻利用和分揀能力上具備獨特優勢。此外，在他看來，航空物流企業與樞紐的深度綁定形成正反饋循環，政策紅利與通關便利化提供了關鍵支撐，共同推動我國航空物流樞紐體系日趨完善。
對于增長的幅度，中國民航科學技術研究院民航局統計分析中心副研究員程歡觀察到，鄂州花湖國際機場、鄭州新鄭國際機場、烏魯木齊天山國際機場、福州長樂國際機場貨郵吞吐量同比增速均超過20%。在這其中，烏魯木齊天山國際機場貨郵吞吐量的增長數據最為亮眼，達到了40.6%。程歡指出，烏魯木齊天山國際機場充分發揮“向西開放橋頭堡”區位優勢，持續完善面向中西亞以及歐洲的貨運航線網絡，精準把握跨境電商西出歷史機遇，實現國際貨運跨越式增長。
值得注意的是，飛機起降架次增長0.4%與旅客吞吐量4.8%的增速形成明顯反差。在李艷偉看來，這種“一快一慢”的張力恰是行業探索發展模式轉型的嘗試：“飛機起降架次增速慢，說明行業在整體航班時刻供給方面實施了更為審慎的調控策略，是從規模擴張向質量效益轉型的主動選擇。”數據印證了這一判斷。行業整體單機載運率從2024年的118人/架次提升至2025年的123人/架次，飛機日利用率同比提高0.2小時，正班客座率、載運率同比分別提高1.8個百分點和1.3個百分點。
李艷偉認為，這反映了行業發展更加聚焦提高單位運力產出效率、提升綜合服務能級，通過優化機型結構、提高客座率和載運率、強化中轉銜接能力等舉措，推動機場從“重數量”向“重質量”躍升。
國際市場的復蘇同樣為我國機場的發展提供了有力支撐。程歡指出，2025年，國際旅客吞吐量、貨郵吞吐量分別以7.7%和45.1%的市場份額，貢獻了25%和62%的市場增量。這是民航服務我國高水平對外開放的重要體現，是政策賦能、航線網絡重構、樞紐能級躍升、航權擴大開放協同發力的綜合成果。也正是得益于國際市場的快速恢復與發展，航企持續加大寬體機運力投放，在飛機起降架次僅實現微增的情況下，有力拉動了客貨吞吐量的較快增長。
“這也反映出中國在全球產業鏈和人員往來中的結構性地位提高”。朱諾指出，國際旅客結構從傳統旅游主導轉向商務與新興市場并重，前往共建“一帶一路”國家以及中東、拉美等地區的航線熱度顯著提升。此外，國際貨運的持續高增長也反映出跨境電商出口、電子產品供應鏈以及高端生鮮進口的蓬勃發展。
從布局看發展
“3+7+N”國際航空樞紐體系日漸清晰，四大世界級機場群各展所長、競速發展。世界級機場群建設從“單點升級”走向“體系完善”，資源要素向優勢節點集中的特征愈發顯著，在硬件比拼之外更需要注重協同提質，促進各機場功能互補、差異定位、協同發展。
2024年，民航局聯合國家發展改革委發布《關于推進國際航空樞紐建設的指導意見》，提出加快推進“3+7+N”國際航空樞紐功能體系建設。一年多時間過去，這一體系在2025年的數據中呈現出清晰的層級分化。
李艷偉觀察到，在客運方面，旅客運輸的集中度進一步向全方位門戶復合型國際航空樞紐提升，北京、上海、廣州三地五場合計完成旅客吞吐量3.43億人次，占全國總量的22.4%，集中度提升了0.66%。在貨運領域，格局則有所不同。受專業貨運機場發力、區域樞紐設施改善等多方面影響，雖然上海兩大機場貨郵吞吐量創新高，但北上廣三地五場機場貨郵吞吐量合計達889.7萬噸，占全國總量的40.7%，同比降低0.97%。
“綜合來看，在‘3+7+N’格局之下，‘頭雁領飛’與‘群雁齊飛’格局凸顯。”朱諾這樣概括。具體來說，“3”類樞紐客運量占比高、國際輻射能力強，北上廣三大城市機場旅客吞吐量占全國約兩成，貨郵吞吐量占全國約四成；“7”類樞紐增長穩健，成都雙流國際機場、重慶江北國際機場、杭州蕭山國際機場等進入“5000萬級俱樂部”，成為區域增長極；“N”類樞紐貨運增速高達20.7%，專業化分工和特色化發展成效顯著。
值得一提的是，“集聚效應增強”是多位專家在分析《公報》時共同捕捉到的一個關鍵詞。朱諾認為，資源要素向優勢節點集中的特征愈發顯著，是航空運輸網絡化、樞紐化發展的必然結果。程歡提到，經濟產業集聚、網絡規模效應、發展戰略導向和運營模式創新等多重因素的綜合作用共同強化了這一效應。
從區域經濟視角看，旅客吞吐量方面，長三角機場群以3.06億人次絕對領先，粵港澳大灣區機場群以1.68億人次位居第二，京津冀和成渝機場群分別完成1.59億人次和1.51億人次，形成“一超三強”的格局。貨郵吞吐量方面，長三角機場群以669.3萬噸獨占鰲頭，粵港澳大灣區機場群以454.1萬噸緊隨其后，京津冀和成渝機場群分別為212.2萬噸和174.5萬噸，貨運集中度高于客運，凸顯長三角機場群和粵港澳大灣區機場群作為全球供應鏈樞紐的地位。
程歡注意到一個變化：四大世界級機場群對全國民航客貨市場增量的貢獻比例分別提高5.7個百分點、4.5個百分點。“這表明其在民航運輸體系中的中流砥柱作用正持續強化。這背后離不開世界級城市群經濟與產業融合發展的強勁支撐、樞紐能級持續提升與協同發展的有效帶動，以及政策環境優化的有力保障”。
在數字增長背后，四大世界級機場群還呈現出“硬件競賽”與“協同提質”并行推進的新特點。朱諾認為，“各大機場群不僅比拼跑道數量、航站樓面積，更在空鐵聯運、分工協同上深度發力，如廣州白云國際機場打造‘六高鐵五城際兩地鐵’的綜合交通樞紐”。李艷偉同樣指出，四大機場群基建布局正從“單點升級”轉向“體系完善”。“機場群不再局限于核心機場的改擴建，而是推進整個機場群的基礎設施協同升級。如粵港澳大灣區廣州新機場開工建設，惠州平潭機場、澳門國際機場、佛山沙堤機場等同步改擴建；長三角地區推進南通新機場建設，杭州蕭山國際機場、南京祿口國際機場等實施改擴建等”。
要更好地推動四大世界級機場群建設，關鍵在于“協同”二字。李艷偉建議強化頂層設計與跨區域協同治理機制，比如在空域管理體制改革縱深推進、低空經濟快速發展的雙重背景下，亟須加快搭建權責清晰、運行高效的跨區域協同治理架構。朱諾則認為，需要強化功能協同，引導各樞紐依據自身特點實現差異化定位，構建“定位清晰、互為補充”的多層次網絡，避免同質競爭。程歡同樣強調要強化協同聯動，健全完善機場群發展機制，促進各機場功能互補、差異定位、協同發展，發揮機場群整體效能。
從當下看未來
站在承上啟下的關鍵節點，既需要有戰略定力，也要順應時勢而變，讓發展更重質量效益、網絡更重體系協同、動力更趨多元強勁，繪就高質量發展的新圖景。
2025年民用運輸機場“成績單”以翔實數據證明，行業已經站在邁向高質量發展轉型期的關鍵節點。結合2025年的發展，把握好變與不變是接下來的重要命題。
“要有錨定交通強國民航篇章目標、堅守行業本源的戰略定力”。如何理解這種定力？朱諾總結了“五個不變”：安全作為生命線的戰略基石不變，服務國家戰略的戰略導向不變，“3+7+N”國際航空樞紐體系作為核心抓手的戰略核心不變，綠色低碳作為必由之路的戰略方向不變，真情服務作為永恒追求的戰略底色不變。
當然，沒有絕對的不變。在李艷偉看來，隨著高質量發展縱深推進，樞紐體系層級更加清晰，“3+7+N”國際航空樞紐體系將從“初步成型”向“逐漸完善”轉型；綠色智慧轉型進入深水區，新質生產力成為核心動能，綠色化將從“試點示范”向“全面普及”推進；智慧化將實現全流程賦能，客運向“品質升級”轉型，個性化、精細化服務成為主流。
展望行業發展新趨勢，朱諾還總結了“五個變”，即增長邏輯從“規模擴張”轉向“質效引領”，網絡形態從“點對點覆蓋”轉向“體系化協同”，國際競爭從“航線拓展”轉向“樞紐運營”，動力引擎從“傳統動能”轉向低空經濟、臨空經濟“兩翼齊飛”，治理模式從“粗放競爭”轉向“精細治理”。這五大變革錨定內涵式、協同化、高質量的發展方向。“‘變’的是順應時代潮流、消除發展痛點的戰術打法”。
在談及新趨勢時，三位專家不約而同地提到了“融合”這一關鍵詞。李艷偉認為，民用運輸機場應當進一步深度融入城市發展。機場不再局限于“運輸保障”功能，“機場+城市”發展模式更加縱深推進。朱諾提到，機場與臨空經濟深度融合，推動港產城協同發展，培育航空物流、高端制造、跨境電商、文旅消費等新業態，將機場從“航空通道”升級為“價值樞紐”。程歡認為，機場還要繼續加大力度，為深化航文旅融合貢獻力量，著力打造具有區域特色的航空文旅品牌，從而提升機場“自我造血”能力。
當然，無論發展指向何處，制度供給必須跟上變革步伐。李艷偉認為，民用運輸機場的發展格局、運營模式、技術應用均發生了深刻變革，原有部分行業規章制度已難以覆蓋新場景、解決新問題，及時修訂完善規章制度成為規范行業秩序、保障發展質量的前提，更是適配發展趨勢的必然要求。與此同時，未來發展趨勢進一步倒逼行業市場主體，如機場運營方、航企、物流企業、服務提供商等打破傳統發展思維，增強謀發展、求變革的主體意識，而技術更新與需求升級所激發的商業模式創新正是市場主體適配發展趨勢、提升核心競爭力的關鍵路徑。
實現高質量發展需要各方協同發力。朱諾建議，機場應聚焦樞紐功能與運營質效，超前布局基礎設施并推進智慧賦能，與航空公司共建航班波優化中轉流程，同時深化港產城融合，通過臨空經濟將機場升級為“價值樞紐”；航空公司應優化網絡布局，強化主基地戰略和干支協同，加快數字化轉型，并與機場深度協同，共同打造具有全球競爭力的超級承運人。此外，空管部門應優化空域結構、提高運行效率，科研機構應開展前沿技術攻關，金融機構應創新融資模式。唯有各方目標同向、行動同步、執行同力，才能將“十五五”宏偉藍圖轉化為民用運輸機場高質量發展的生動實踐。